表白

    

表白



    姜瑶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百思不得其解:事情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?

    她喜欢廖弘宇这件事,说是秘密,其实早已是朋友圈里心照不宣的公开。

    毕竟,换做谁被廖弘宇吸引,都算不上稀奇。

    他是学校里公认的校草,眉眼清俊得自带柔光,走到哪里都能牵起一串悄悄打量的目光;成绩更是稳居理科班榜首,每次考试的排名单上,他的名字永远牢牢钉在最顶端;性子还温润善良,姜瑶不止一次撞见他蹲在教学楼后的角落里,小心翼翼地给流浪猫投喂猫粮,指尖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    她与廖弘宇的初遇,要追溯到小学一年级。

    那天,姜瑶穿着蓬蓬裙,踩着崭新的小皮鞋,独自站在陌生的班级门口,显得格格不入——周围的孩子都有家长牵着衣角、低声叮嘱,唯有她,身边只有司机叔叔送她到校门时的一句“保重”。

    以往上幼儿园,都是mama亲自送到门口,可昨天夜里,mama在她额头印下晚安吻时说,要出国出差一段时间,这段日子由爸爸照顾她。

    她攥紧了小拳头,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打气:不能让mama担心。

    深吸一口气走进校园,姜瑶在教学楼一楼绕了半天,却怎么也找不到一年级(5)班的教室。

    熙攘的人群里,她小小的身影被裹挟着,第一次尝到了无措的滋味。眼角的湿意忍不住涌上来,她赶紧用手背蹭了蹭,又用力吸了吸鼻子,想把快要掉下来的鼻涕憋回去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包面巾纸突然递到了眼前。

    姜瑶抬头,撞进了一双格外清澈的眸子,像盛着初秋的湖水。见她愣着没动,对方干脆抽出一张纸,轻轻覆在她的眼角,动作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,将那点湿润细细沾干。

    “你是几班的?”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,声音干净得像山涧的溪流。

    姜瑶接过纸,擦了擦鼻子,小声嗫嚅:“我是一年级(5)班的。”

    对方点点头,语气平淡却笃定:“我是一年级(4)班的,我们的教室在楼上。”说完,他径直转身往楼梯口走,姜瑶连忙小跑着跟上,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来到二楼。

    到了(5)班门口,他转过身,只淡淡说了句“到了”。姜瑶红着脸点头,轻声道:“谢谢你。”他微微颔首作为回应,便转身从后门走进了隔壁的(4)班,眨眼间就淹没在叽叽喳喳的人群里。

    姜瑶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,只能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有些怅然地走进自己的班级。原本盘算着课间去隔壁班打听,却被班主任严肃告知“不许串班”,这个念头只好作罢。

    再次见到他,已是一周后。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,姜瑶刚扬起嘴角准备打招呼,他却已转过头,和身边的同学热络地聊了起来,目光压根没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姜瑶悄悄耸了耸肩,心里想着:大概那次帮忙只是一时兴起,他早就不记得自己了吧。

    那之后,姜瑶偶尔会在校园里瞥见他的身影,有时是在cao场跑步,有时是在食堂用餐,但他每次都只是匆匆走过,仿佛从未认识过她,两人始终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。

    日子过得飞快,mama的出差结束回了家。可当她得知,爸爸不仅没陪姜瑶去学校报道,甚至在她出差的这些天里几乎没回过家时,一向温和的mama勃然大怒。

    一场激烈的争吵后,mama才知道,爸爸早已在外面有了别的人。

    当晚,mama就把爸爸赶出了家门,第二天便迅速办理了离婚手续。因为爸爸当初是入赘到姜家的,所以姜瑶一直跟着mama姓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姜瑶起床后没看到爸爸的身影,心里有些诧异——以前mama出差时爸爸不在家倒也寻常,可mama在家的时候,爸爸总会准时回家,这个多年的规律,终究是被打破了。

    mama把她紧紧搂在怀里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轻声安慰:“瑶瑶,以后就我们娘俩一起过了,没有爸爸,还有mama呢。”

    姜瑶把头埋在mama的颈窝,紧紧搂着她的脖子,声音软糯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    那之后的日子里,姜瑶偶尔会在学校门口看到爸爸的身影。

    他总会抢先一步拉住她,絮絮叨叨地问东问西,一会儿问“mama有没有带别的男人回家”,一会儿又试探着问“瑶瑶想跟爸爸还是跟mama”。

    每次都是司机叔叔及时赶到,把她从爸爸身边拉开,塞进车里才作罢。

    mama知道后,又气又心疼,找办法惩治了爸爸一番,随后便带着姜瑶搬离了这座城市。也是在搬走之前,姜瑶才从别人口中,堪堪得知了那个曾经帮过她的男孩的名字——廖弘宇。

    时光荏苒,一晃七年过去。

    初二那年,爸爸去世的消息传来,mama才带着姜瑶重新回到了A市。那些童年的往事,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,只剩下零星破碎的片段。

    可谁也没想到,在初中报道的第一天,当姜瑶站在讲台上,转身的瞬间,竟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。

    姜瑶站在讲台中央,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、一瞬不瞬地黏在廖弘宇身上。

    他比小时候抽条了不少,肩膀愈发挺拔,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些许,下颌线变得清晰利落,可那份清俊耀眼的模样,依旧和记忆里重叠。

    来之前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发言稿,此刻突然卡在喉咙里。感受到全班同学投来的好奇目光,姜瑶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,连忙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大家好,我是姜瑶,很高兴和你们成为同学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,驱散了些许尴尬。

    班主任是位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老师,笑容温柔,她跟着鼓掌后,亲切地拍了拍姜瑶的手臂,轻声说:“姜瑶同学不用紧张,快去找你的座位吧。”说着,便将她带到全班唯一的空位旁——那正是廖弘宇的同桌。

    刚拉开椅子坐下,姜瑶的心脏就像揣了只小兔子,怦怦直跳,指尖都有些发烫。

    他会不会记得自己?开口会说什么?还和小时候那样温和吗?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,她甚至偷偷攥紧了衣角,等着他先开口。

    可廖弘宇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,薄唇轻启,吐出两个字:“上课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便合上了刚刚一直在写的数学测试题,从抽屉里精准地拿出当节课的物理课本,动作流畅自然,神色平静得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新同学,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。

    姜瑶这才回过神,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

    整节课,她都忍不住用余光悄悄观察他。他话很少,要么支着下巴专注听讲,要么低头飞快地做笔记,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而整节课最心不在焉的,除了姜瑶,就是坐在她正前方的一个女生——对方总时不时回头,目光若有似无地往廖弘宇这边瞟。

    下课铃刚响,姜瑶正酝酿着要不要主动找个话题搭话,前方的女生突然猛地转过身,椅子腿在地面划出一道轻快的声响。她脸上挂着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,眼睛亮晶晶的,热情地冲姜瑶挥手:“嗨!你就是新转来的姜瑶吧?”

    姜瑶有些受宠若惊地点点头,还没来得及说话,对方就凑近了些,语气格外亲昵:“你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也太可爱了吧!脸颊红红的,像熟透的桃子~   我叫林星晚,星星的星,夜晚的晚,超想和你做朋友的,以后咱们就是好闺蜜啦!”

    林星晚的热情像一束暖光,瞬间驱散了姜瑶的局促。她忍不住笑了起来,点头道:“好呀,星晚,以后请多指教啦!”

    就这样,姜瑶和林星晚很快熟络起来,成了形影不离的好闺蜜。

    林星晚性格爽朗,大大咧咧,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姜瑶的小情绪,还总帮着她打探廖弘宇的消息。可即便有了闺蜜助攻,姜瑶后来又试着找过廖弘宇几次话题,他却总是只用“嗯”“啊”“哦”敷衍回应,语气疏离得让人无从靠近,偶尔抬头看她时,眼神也带着几分陌生的淡漠。

    两人为数不多的长对话,还是姜瑶拿着不会的数学压轴题请教时。他接过习题册,眉头微蹙地看了片刻,然后拿出草稿纸,一步步推导公式,声音低沉清晰,明明是枯燥的逻辑演算,从他嘴里说出来,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说服力。

    姜瑶看着他低头解题的侧脸,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,竟有些看呆了。

    尽管廖弘宇对她始终爱答不理,姜瑶心里那份莫名的牵挂却没减少半分。

    是童年那次短暂相遇留下的执念?是不甘心多年的默默关注始终得不到一丝回应?还是单纯被他身上那份清冷又耀眼的特质吸引?她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
    反正,她就那样一路追随着廖弘宇的步伐,在题海里拼尽全力,最终和他一起考入了全市顶尖的实验高中。

    上了高中后,廖弘宇越发挺拔出众,五官长开后更显清隽深邃,加上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成绩,身边的追求者络绎不绝——从低年级的学妹到同年级的优等生,有人递情书,有人送早餐,还有人借着问问题的名义接近他。

    而姜瑶的那份喜欢,在众人炽热又直白的目光中,渐渐变得小心翼翼,像一颗被藏在贝壳里的沙粒,悄悄埋在了心底最深处。

    即便后来廖弘宇选了理科,姜瑶和林星晚一同归入文科班,隔着教学楼的距离,林星晚撮合两人的心思也丝毫没减。

    她总变着法子制造偶遇,要么借故拉着姜瑶去理科班送笔记,要么打探到廖弘宇的作息后,“恰巧”在图书馆、食堂和他遇上,可每次都被廖弘宇淡淡的疏离挡回来。

    转机出现在姜瑶成年那天——高二的暑假。林星晚早就拍着胸脯保证,要给她办一场难忘的成年礼,偷偷组了个KTV局,还瞒着姜瑶,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拿到廖弘宇的联系方式,硬着头皮发出了邀请。

    姜瑶起初压根没抱希望。廖弘宇是理科尖子班的“学神”,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,课余时间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埋在题海里,向来不参加这种喧闹的聚会。

    她甚至提前和林星晚打了预防针:“他肯定不会来的,别白费功夫啦。”

    可命运偏就来了个意外。

    当KTV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时,所有喧闹瞬间停滞,原本围着姜瑶唱生日歌的人群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。廖弘宇就站在那里,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,身形挺拔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,却依旧挡不住那份清隽逼人的气质。

    一瞬间,所有属于寿星姜瑶的风头,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夺走。

    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拍照。姜瑶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来,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膛。

    或许是包间里暧昧的灯光作祟,或许是林星晚塞给她的那半杯红酒起了作用,又或许是这些年深埋心底的喜欢与不甘终于攒够了力气,在成年这天想要一个痛快的了断——她突然站起身,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径直走到廖弘宇面前,抢过旁边人手里的麦克风。

    “廖弘宇,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我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包间里彻底安静了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。

    廖弘宇看着她,眼神平静无波,没有惊讶,也没有动容。过了几秒,他的声音顺着姜瑶手里的麦克风透过音响被无限放大,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我不会喜欢你的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姜瑶曾听同学们八卦过无数次——这是廖弘宇拒绝所有示好女生的标准答案,干脆利落,不留半点情面。

    可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地砸在她心上时,那种疼痛感远比想象中剧烈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,她甚至没勇气再看廖弘宇一眼,扔下麦克风,转身就冲出了KTV包间。

    门外的晚风带着暑气,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与委屈。姜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林星晚紧随其后追了出来,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,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心疼。

    不知走了多久,两人路过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。林星晚一把拉住脚步踉跄的姜瑶,咬了咬牙:“走,姐带你喝酒去!不醉不归!”

    她拉着姜瑶冲进便利店,扫了一打冰啤酒,付了钱就拉着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。

    林星晚自己没喝几口,大部分啤酒都被姜瑶抢了过去,一杯接一杯地灌进肚子里。酒精灼烧着喉咙,也暂时麻痹了心脏的疼痛,她越喝越急,眼泪混着酒液往下淌,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什么,到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,烂醉如泥地靠在林星晚肩上。

    林星晚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狼狈的模样,又气又心疼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扶起来,一步步挪回了自己家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姜瑶是在一片柔软中醒来的。陌生的天花板,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被褥,不是自己的房间——是林星晚家。

    林星晚的父母常年在国外经商,担心她一个人住别墅太过冷清,又怕距离学校太远不方便,便在学校附近给她买了一套大平层,让她独自居住。

    姜瑶撑着身子坐起来,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,宿醉带来的不适感铺天盖地袭来:太阳xue突突地跳,胃里翻江倒海,喉咙又干又痛,连耳朵里都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,昨晚KTV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——她的告白,廖弘宇冰冷的拒绝,自己狼狈逃跑的背影,还有路边疯狂灌酒的模样……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,让她脸颊发烫。